罗京去世了，有一部分人恐怕和我一样，挣扎在一种抉择里：要不要怀念他？

　　一些人没有这样的困惑，他们一向有怀念癖，时刻等待名人去世好寄放感伤主义，邓丽君去世，他们怀念，张国荣去世，他们怀念，梅艳芳去世，他们怀念，百度的相关词条里，立刻增加了“某某……出生于……毕业于”这样的条目，显然，又有一篇“一个时代的终结”、“芳华绝代”、“烟花烫”之类的怀念文章即将问世。而罗京去世后的关键词则是“敬业”、“好人”、“积劳成疾”、“翻烂了的《新华字典》”、“只念错过一次”，又适逢有关人士透露《新闻联播》即将变脸，那句熟悉的话于是顺理成章地出现了：“罗京去世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”。

　　如果要和这种怀念癖对抗，写作一篇与罗京有关的文章，该怎么落笔呢？罗京活着的时候，有人问他“为什么不笑”，他回答：“是摄像机不让我笑”，这句话，大可以用做标题，用来说明一个人的两难处境，再引用哈维尔、奥威尔、汉娜·阿伦特、苏珊·桑塔格的观点和言论，就足以完成一篇在腔调上保持了高蹈的文章。只是，从读者变成作者，认识了美文作家之后，我好笑自己竟然曾被他们打动，认识了著名的时评家和网络意见领袖之后，我的人生观几乎整个幻灭。所以我决定诚实面对自己的感受，就像《卧虎藏龙》中的俞秀莲对玉娇龙说的那样：“任何时候，你都要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”，一边诚恳地承认，我并不真正了解罗京，我所看到的罗京或许只是个幻象，一边也得诚恳地承认，他的死，确实让我觉得我的世界缺了一块。

　　自从一九八三年，我们大院里有了第一台电视机，就一直能在电视上看到他，尽管十六岁离家至今，我居住的所有地方，电视机都从没接过有线电视线路，但不可否认的是，他无处不在，无法回避，他已经嵌入我们的记忆，再也无法剔除，不管这是某种记忆强灌的结果，还是某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，现实是，他确已成为我们世界的一部分，否认这种存在，就会造成一种新的不诚实。

　　罗京的意义在于，他在长达26年的时间里一直出现，给我们制造了一种人常在、事不变的幻觉，而这种幻觉，是激烈动荡时代的人们的真正依傍，甚至部分地消解了动荡所带来的焦虑。曹林在《哀悼罗京，珍惜变迁中那些恒定的面孔》里所说的，就是这个意思。经过这样的自我审查之后，我总算敢于怀念了。

　　我也决定诚实检视那些构成了我的记忆、我的身体、我的现在的一切人和事，既承认它们的不合时宜之处，也承认自己的恋恋不舍。至于造成这种恋恋不舍的原因，既勇敢追究，也并不急于否决。不论何时，我们面对的只是结果。

　　只希望，我们的下一代人不再承载这样的为难，可以畅快地怀念，无所顾忌地哀悼，而不必在感受到来时持有怀疑，在情感涌出时加上问号。希望每个时代人物的去世，都是一次真正的终结。